【建设教育强国·教育笔谈】
作者：李永智（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党委书记、院长、研究员）
人工智能（AI）发展日新月异，其影响深度和广度不断超出预期，加剧了文明发展的不确定性，教育的内涵和外延也面临着重新定义。人类因教育而文明。人类文明延续，关键在于通过今日教育播下支撑明日发展、化解明日风险的种子。2019年，习近平总书记在给国际人工智能与教育大会的贺信中指出，中国高度重视人工智能对教育的深刻影响，积极推动人工智能和教育深度融合，促进教育变革创新，充分发挥人工智能优势，加快发展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、平等面向每个人的教育、适合每个人的教育、更加开放灵活的教育。笔者认为，适应数智时代，教育需要实现“五个转向”。
在湖南湘江新区雷锋小学，老师在数学课上使用动态演示工具将抽象的数学原理具象化展示，帮助学生理解。新华社发
从“被动为生产”转向“主动为生活”，办好人民满意的教育
人类社会生产力的每一次革命性跃迁，都深刻重塑着教育理念与形态。AI引发的生产力革命，深度广度远超以往。融合AI的机器系统正独立完成越来越多原本需要人类参与的生产任务，人类历史性地从具体生产活动中解放，生产效率大幅提升，人类为生存而被动劳作的天然束缚趋向解除，经济发展的底层逻辑发生改变。
因此，AI对教育的重新定义，首先体现在本质层面：它推动教育摆脱对物质生产的刚性依附，回归“人的全面发展”。这要求教育理念必须实现历史性转向：从“被动为生产”转向“主动为生活”。人们参加工作的核心动因，从保障衣食住行、养家育儿，转向个人价值实现与情感意义的追求。人类文明诞生以来，个人发展和社会发展将首次整体性高度统一。正如马克思所预言的，未来社会“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，在那里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”。数智时代的教育，正是这一愿景的实践载体，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教育的人民属性相契合。
从“体系教育”转向“泛在终身”，发展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
教育体系作为社会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，由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社会发展决定。当前的学校教育体系随工业化大生产建立，底层逻辑主要是分工协作与效率优先，目标是“批量输出符合机器大生产需求的劳动者”。随着学科越分越细、学制越来越长，学校教育体系已经难以适应新质生产力和数智时代社会发展的要求。
数智时代，知识更迭周期急剧缩短。人类知识翻倍周期从1900年时需要百年之久缩短到2025年的不足70天，预示着“一次性学习”的体系教育模式必然终结。同时，AI在诸多认知任务上的卓越表现，要求教育必须重新锚定人的独特价值与发展方向，培养学习者超越AI的思维能力，推动精准建立自适应学习体系，动态规划个性化学习路径，突破固定学制、固定场所、固定课表的刚性约束，改变“相同年龄、相同内容、相同标准、相同节奏”的体系教育，建立“时时能学、处处可学、人人皆学”泛在终身的学习生态系统。“时时”是贯穿一生的各个阶段，“处处”是覆盖学习者生活所及的每个角落，“读万卷书”“行万里路”是多次交错进行的过程。这将为60岁以上人群人力资源二次开发打开广阔空间，构成“伴随每个人一生的教育”的时代注脚。
在青岛职业技术学院具身智能机器人实训基地，人形机器人在课堂上进行动作编程效果演示。新华社发
从“效率优先”转向“适性发展”，发展平等面向每个人的教育
工业社会的底层逻辑基于“资源短缺”，强调“效率优先”，理想是“机会公平”。通过考试，选拔成绩好的学生接受进一步和相对优质的教育供给。这类群体往往能获得更好的发展，其子女也更有可能继承这种优势。从本质上看，这种“公平”重视个体而非整体、重视过程而非结果、重视一时而非长久。长此以往，易导致社会分层与固化。这也是资本主义社会阶级矛盾最终不可调和的根本原因之一。
数智时代教育的重心从聚焦服务物质生产，转向主要培育个体基于意义与志趣追逐的自驱力、个性化批判性思维、复杂问题解决能力、人文情怀与伦理思辨能力、情感联结与协作共生能力，以及元认知与终身学习能力等基于个体兴趣与潜质的“因材施教”适性发展模式。需要强调的是，这一转向不是自然而然发生的。通常，掌握智能学习工具的群体将获得“数字红利”，而技术可达性不足的群体则面临“数字鸿沟”，这种公平性困境，暴露了“效率优先”教育在数字时代维护实质公平的先天性机制缺陷。
“平等面向每个人”的教育理念，是对传统“机会公平”理论的超越。它要求摒弃“一个模子”的选拔式评价，构建多元、发展性的评估机制，确保每个个体都能在自身禀赋基础上获得充分发展，最终服务于社会整体人才组合的优化与活力的激发，从源头上防止因教育问题导致的社会分化和不平等。
从“技能载体”转向“全人目标”，发展适合每个人的教育
工业社会的教育将人视为“技能载体”，而数智时代需要“完整的人”——既具备运用技术的能力，也拥有超越技术的精神维度。这一育人目标包含三重内涵：基础素养（如数智技能、科学思维等）是与AI协作的前提；高阶能力（如批判性思维、创造力等）是人类居于不可替代的社会主导地位的优势；价值伦理（如同理心、责任感等）是避免技术异化的根基。这三重目标的统一才构成“完整的人”的培育逻辑。
以分工协作为特征的工业大生产体系，将“自然人”塑造成符合社会生产需要的“技能载体”，人的价值在很大程度上被窄化为社会经济系统中的工具价值，教育内容基于学科被分割为若干相对孤立的聚合。随着人机协同智能时代的来临，教育目的转向“为生活”。“为生活”需要教育超越工具化的知识技能训练，通过教化和文化熏陶，凸显“如何做人、如何生活”的价值意蕴，培养具备丰富内在、懂得审美、具有活力和创造能力、拥有幸福感的完整“生活者”。
每个个体都有独一无二的经验、价值信念和认知风格，他们用以感知、理解、影响世界的心智模型也必然存在差异。我们理应据此建构并发展“适合每个人的教育”。
从“刚性封闭”转向“弹性动态”，发展更加灵活开放的教育
教育作为社会子系统，必须持续与外部环境进行物质、能量、信息交换，才能避免陷入熵增与僵化状态。在经济全球化与技术革命背景下，教育的开放性体现为三重维度：一是空间开放，打破校际、区域乃至国际壁垒，打通数字空间与现实物理空间，构建畅通的一体化协同发展网络；二是主体开放，以学习者为主、教育者为辅，吸纳家庭、企业、社会机构、智能体等参与教育过程；三是内容开放，教育应源于真实经验，始终与社会进步同频共振。
构建“更加灵活开放的教育”，核心是构建弹性学习生态，突破传统教育时空固化与学段割裂的局限。从科学逻辑看，人类认知发展是一个持续建构的过程，学习应贯穿生命全程，而非局限于青少年阶段。在实践中，需实现三重突破：一是时间弹性，允许学习者根据人生节点自主规划学习周期；二是内容弹性，在内容组织上实现从结论供给到意义探寻的转变，课程决策上实现从专家主导到多元共建的转变；三是方式弹性，融合知识获取与实践体验，实现“读万卷书与行万里路”的有机结合，让学习成为伴随成长的自然过程。
人工智能赋能教育变革，本质上是新质生产力驱动教育形态迭代升级的历史必然，更是加快我国建设教育强国、办好人民满意教育的战略机遇。从推动教育回归“人的全面发展”本质，到构建泛在终身的学习生态，从实现“适性发展”的教育公平，到培育“完整的人”的育人目标，人工智能为破除传统教育桎梏、重塑教育现代化格局，不仅定义了新的内涵，而且定义了全新路径。这要求我们必须立足国家发展战略全局，以超前意识谋篇布局，将人工智能与教育深度融合纳入教育强国建设整体规划，锚定“伴随每个人一生、平等面向每个人、适合每个人、更加开放灵活”的教育愿景，推动教育理念、体系、制度、内容、方法、治理全方位革新，让教育更好承载起厚植人民幸福之本、夯实国家富强之基的时代使命。
《光明日报》（2026年04月14日 15版）
来源：光明网-《光明日报》
